风寄离愁

【巍澜衍生】【嬴稷X伯力】刺(2)

燕国的雪又融化了几回,使馆院子里那棵叫不出名字来的树上,青色的禽鸟正叽叽喳喳地筑巢。气温已经回升得非常宜人了,在嬴稷难得的没有生病的时间,他正在使馆的后院里练剑。

剑是一把木剑,是伯力和嬴稷在某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偷溜出使馆,爬到附近的一座山上,捡到的一根树枝所做成的。树枝约摸有三指粗,树皮充满了斑驳和褶皱,断裂的地方已经毫无生的痕迹,大概是从冬天里哪棵不幸因气温过低而死亡的树木上掉落下来的。

山很不好爬,公子稷所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起伏不平的,充满了泥土和石子。他稚嫩的双腿很快就酸痛了起来,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伸出他两条纤细的手臂,那用蓝草反复浸染的衣袖呈现出精致的黑色,随着他的动作从手腕上滑落下来,露出宛如泥潭下新生的莲藕一般白净的肌肤。伯力在前面走着,忽然感觉腰上一紧,他向背后转过头去略微俯首,嬴稷像一个黏黏糊糊的糖人,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我累了。”嬴稷把脸蛋亲密地贴在他腰间的配饰上,像无数次同他的母亲所做的那样同伯力撒娇。

他低低地、纵容地笑了一声,伸出手胡乱摸了摸嬴稷的头顶。小孩子的头发和他本人一样纤细又柔软,浓密的黑甚至超过了蓝草所带来的的颜色,他感到他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他们在山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刚刚入春,河流还未完全解冻,地上躺着严寒的天气所造就的四分五裂的草木尸体。小家伙看起来是真的累了,软软地靠在伯力身上,这使伯力闻到一股应该只属于婴儿的奶香气味。他拔出自己的佩剑,开始去除那根树枝表面干枯粗糙的业已死亡的皮肤,露出里面干净的、具有纹路的躯干来。剑是伯力从楚国带来的,与嬴稷所见过的秦国的剑都不一样。若说有一点相同,那便是剑上没有繁复华丽的饕餮和云纹,也没有错金的铭文和沉重地镶嵌在其上的绿松石,这更像是一把即将出征的军队中寻常士兵所拥有的剑。这是一把真正用来杀人的剑。

伯力用着这把剑耐心地使力,将木头削成自己想要的形状。风里干燥寒冷的气味在温暖湿润的鼻腔里引起一阵刺痛,这根已经死去的树枝的躯体正在被破坏、被割裂,散发出草木特有的清新香气。如果这是一个还活着的人,此刻必定在歇斯底里地哀嚎……伯力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些。

他开始想念他的母亲出生的地方,他从未去过的漠北草原。“我听说那里的草像人一样高,”他对于另一个家乡的想象曾经是无聊的公子稷的某一个睡前故事,“有好多的牛和羊,都掩盖在草里,风一吹才能看见。那里的人都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我们也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啊。”嬴稷趴在床上侧着头,脸颊因为受到挤压而鼓鼓的。伯力低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不过我还是最想回去……我想父王了。”小孩天真烂漫的脸上露出偶有的惆怅,“可是父王不会想我。”

伯力想要安慰他几句,却在开口之前噤了声。秦楚两国都算不上什么弱小的国家,至少要比燕国强上许多。可他们的父亲还是选择以他们为质,和宫闱里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其他延续的血脉相比,他们终归还是不同的。

从这座离使馆不远的山上下来之前,嬴稷获得了第一个在燕国得到的礼物。

此时他正拿着这把礼物在院子里挥舞,极力地回想着曾在秦国的时候,宫内的老师所教习的剑术。然而记忆在回想到一半的时候便已模糊不清了,公子稷因为成长而终于显现出手指和手掌连接处的关节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全然忘记了下一步的去处。

一只略微发凉但有力的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执剑的右腕,清冽的香气袭来,像冬天新化开的雪。在春天湿润而温暖的空气中,木剑终于划下了它最后一个半弧,随着主人毫不留恋的脱手,在铺好了青砖的地上落下又弹起,发出几声连续不断的轻柔声响。

在感到自己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嬴稷几乎是丝毫没有停顿地撇下了手中的剑,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伯力。距离他来到燕国又过了一些年月,曾经在病榻上吸着鼻涕的小公子已经长高了许多,头顶快要赶上了伯力的肩膀。与此同时,伯力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个大人了——他的头发被整齐地束起来,固定镶嵌在温润而规矩的美玉所造成的冠里,蓬勃的发丝不再因风的轻微吹动而震颤,每一缕黑色都一丝不苟、安安静静,如同他本人一样温驯。

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亲密,几乎每一天的时光里都有彼此的身影。年龄的差别和岁月的流逝并没有造就什么,他们之间没有罅隙地、完美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像大火中两个相拥死去的爱人,尸体焦黑,谁也分不清自己。嬴稷几乎忘了自己的家乡不是燕国,忘了他和他的母亲是如何被父亲赶出来,偏要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来到的燕国。这一切都过去了,都被燕国年年落下的大雪掩盖过去了。再也没有人提起来,他可以当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他和伯力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面拥抱了一会,风缱绻地拂过他的头发和衣袖,嬴稷敏感地闻到伯力的衣服是熏过香的,和平常的味道有很大的不同。

刚刚浆洗过的衣料挺括又僵硬,嬴稷毫不留恋地稍稍放开环抱着伯力的手臂,抬起脸颊真诚地发问:“你要出去吗?去见谁?”

伯力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和纵容,在他那深不可测的漆黑瞳孔里,只有表面盛满了日光。隐隐的担忧和阴郁像风吹过湖水的一角,波纹粼粼地泛上来,让世人得以窥见,随即又平静地消失。

“我的父王。”嬴稷已经长高了不少,这使得他只要微微低下头颅就能获取与之平视的机会。“稷儿,我要离开了。”

伯力十分坚定、认真又从容,丝毫没有欺骗和逃避的打算。在获知消息的那一刻起,这个分别的场景就在他心中演练了无数次。他想象过他们两个会是如何失态,尤其是嬴稷,他总觉得他还是个刚来燕国时那个缠绵在病榻上的小孩子。没想到言语出口是如此的轻易与平静。嬴稷眼里的神采即刻黯淡了下来,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从眼眶里生长出来的水雾。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走……?”嬴稷低低地嗫嚅,像一只在围猎中受伤的小兽,虽然他心里清楚答案究竟为何。

“我不能违抗王的旨意。”一滴晶莹透亮的液体挂在嬴稷因为长得太快而略显消瘦的下巴上,被伯力看见了,用手指抹去。这个动作本应该是极其温柔的,经年习武所磨出的薄茧却令嬴稷的肌肤感到刺痛。

燕国的又一个春天才刚刚开始,他们却没有机会一起度过了。就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谁知道前路如何呢?

【巍澜衍生】【嬴稷X伯力】刺(1)

*无责任YY
*OOC
*理科生已尽力
*历史粉看不见我

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得不承认,燕国的冬天比任何地方所来得都要早一些。
风雪早早赶尽了街上的行人,整个蓟城都笼罩在无尽的苍白与寂静之中。质子所居住的使馆内,用于取暖的火焰燃烧得并不旺盛,所幸还是比屋外好一些的。
远道而来的、年轻的养尊处优的公子们跳下马车,来到燕国这个寒冷又逼仄的地方,在没有熟悉的椒香的使馆里一待就是几年,渴望着哪天,那个高高坐在王位上的自己的父亲,永远垂下他那永世不会低下的高贵的头颅。一个国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王的,权力,财富,美人,也包括永恒的死亡。
可是死亡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求得来的,更何况是别人的死亡。远方令人悲伤的消息传来,终日里不得安寝的公子们的泪水终于滴落到有着贵重衣料的袖子上,洇开一片深沉华丽的暗纹。
然而两位年轻的小公子似乎还没有开始担忧这种事情,他们的父亲还远不到寿终正寝所需要的年纪,更不用说在他们之上,男性的亲眷不光有父亲,还有兄长。
公子稷抬起脚,将使他闷热难耐的被褥踢到一边,奢侈的锦缎表面散发着珠玉一般温润的光泽。他的脚踝比深宫里那些不事活计的夫人们还要纤细,肌肤细嫩光滑,又因为常年待在室内而有着不健康的病弱的苍白。事实上这位公子的身体的确是算不上怎么好的——秦国的车马刚刚抵达这遥远的苦寒之地的头几天,公子稷就害起了风寒。
这对于嬴稷来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大事,自打他从娘胎里出来开始算起,虽然没得过什么足以影响他日后成为一个睥睨天下的君王的大病,小病却像总是找上门来的源源不断的麻烦。他刚被芈八子又哄又喂地喝下药去,裹上被子开始发汗。他的母亲是从楚国来的,他没有去过楚国,却猜想楚地一定再也没有像她这样有着浓烈而张扬的美貌的女子。父王的其他女人都小心谨慎地穿着有着深沉庄重的颜色的衣服,衣服是很难染色的,染人们不辞辛苦地在有司劳作,这些华贵的衣料的颜色越是深,就越是能体现她们的权力和地位。唯独他的母亲不是这样,她从来不穿那些有着比深宫里的人心还要更阴暗的颜色的衣服,红的,黄的,碧绿的,她对于衣物颜色的喜好就像她本人的美貌一样,仿若素白雪地上留下的一点殷红的鲜血,鲜明得要命。
他那位拥有美丽容貌的母亲前脚刚走,公子稷后脚就把被褥踢到了一边。窗户和门都是紧闭的,他觉得室内的暖炉让自己皮肤表面的温度又升得更高了。
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门扇被人缓慢地推开,门外那属于燕国的寒意顺着这条窄小的缝隙透露进来,果不其然让公子稷打了一个喷嚏。
门又被人缓慢地合上。伯力轻手轻脚地蹦到嬴稷床前,他的衣服还沾有屋外风雪的痕迹,肩头和衣袖都湿了,乌黑浓密的头发上的一堆雪,在温暖的室温的烘烤下融化成一滩软绵绵的水渍。
被踢开的被子又被人重新整齐地盖好,伯力甚至替他掖好了被角。嬴稷本来是闭着眼睛打算睡觉的,又被这人的动作弄得惊醒过来,在雪天晦暗的光线里,他带着不耐烦的睡意的眼睛终于睁开,明亮得像狩猎的武士所对决的惊慌的小鹿。
小鹿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有你愿意来看我。”
伯力同嬴稷的母亲一样是从楚国来的,也同嬴稷一样,是客居他国的质子。“他们总说我是西戎,”榻上的小公子吸一下鼻涕,病恹恹地开口,“可我的祖上分明是为周天子养马的。”他算是正统的中原人,伯力却不是,他的父亲是楚王,母亲却是从中原以北的草原上来的戎狄。因此他的颧骨长得比嬴稷要高一些,眉目也比寻常人要深邃,更像是庙宇里那些刀削斧凿的塑像,就连他微卷的头发也在已经融化了的雪所造成的微湿下将他的血统暴露无遗。
因为这一点,嬴稷对伯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他们是屋檐下同病相怜的伙伴,是人群内不被人所喜爱的异类。南后郑袖不喜欢美人,她用来迫害美人的手段比她腰间佩戴的玉饰还要层出不穷,可怜的伯力在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所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母亲。
伯力比嬴稷要虚长几岁,在小小的公子稷的脸颊尚保留着一些婴儿所特有的圆润,声音还未曾摆脱年幼的孩童的特质,吐字都有些黏腻的时候,公子伯力已经显而易见地快长成了一个大人。他的身高已经超出嬴稷许多,练习剑术的手指骨节分明,像巍峨雄伟的山上,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在冬日里也永不会凋落的苍劲松柏的虬结枝干。连声音也是与嬴稷不同的,介于成年的男人与幼童之间,声带颤动的时候略带低沉与沙哑。这使得嬴稷更加迷恋他。嬴稷也想成为大人。
伯力伸出修长秀丽的手指,拂过嬴稷湿漉漉的额头,替他把鬓边过于蓬勃生长的乱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而后他亲昵地俯下身,将两个人的额头相抵,用他那不再稚嫩的嗓音自言自语了一句:“还好没烧。”
伯力的额头触上来的时候,嬴稷的呼吸也跟着有了片刻的停滞。床上由婢女已经收束好的帘子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寄托于小孩子那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在嬴稷的脑海里,他和伯力已经完成了一个亲密的吻,就像他常常见到的大人们所做的那样。等伯力重新挺直了脊背,端正地坐好的时候,嬴稷眼尖地发现他的额头上沾满了细密的、来自于他的汗水,在透过有着抽象纹路的窗格投射进来的日光里,像星辰一样闪烁。
小家伙于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奶音又开口:“父王不喜欢我。”
他说:“自从父王立了哥哥当太子,就开始不喜欢我了。只有母亲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根伸长了的刺,从嬴稷嘴里吐出来,直直扎进伯力的心口。刺很细,在拔出来的时候断在里面,从外面看还好好的,内里却连呼吸都带着起伏的疼痛。
伯力垂下眼,他的睫毛不是很长,以至于嬴稷都明显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某种可以称之为阴鸷的情绪。他恨南后,也恨他的父王,楚王的年龄已经不算小了,身边却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来自七国的美女,在处理完国事的其余时间内,他不是在听南后的花言巧语,就是在寻觅其他的温柔乡,除了为自己的王位挑选出一位早已既定的由王后所生的继承人之外,儿女只不过是沉湎美色所带来的附属品,在必要的时候用以与其他国家交好。
阴鸷最终还是一转而逝,被伯力完美地掩藏在深不可测的漆黑瞳孔里。他的手又重新抚上嬴稷柔软的新生毛发,在他充满疑惑和憧憬的目光注视中,近乎温柔地对他说:“我会喜欢你的。”

【巍澜衍生】【斩魂使X裴文德】清醒梦(4)

裴文德是在一股清冷的幽香里醒来的。
他的伤几乎已经全好了,体内翻涌躁动的血气已经平静,在睁开眼之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熟悉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告诉他,他并没有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半妖。头下所枕之处虽然寒凉,却并不冷硬,他转头一看,才发现他正躺在斩魂使大人的大腿上。
这个事实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斩魂使的面容依旧被黑雾缭绕着,看不出喜怒来。
斩魂使见他醒了却只张嘴不说话,还以为是他身上的哪处伤还没好,便用近乎温柔、又掺杂着些许急切的语调开口问他:“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自然是不舒服,难为您屈尊如此,我心里怎么自在得了……裴文德一边腹诽,一边又想起鬼王被封进阴阳鼎前那些极为反常的举动。为何鬼王看起来几乎与斩魂使一模一样,又为何要在他面前特意露出真容?还有他的那些言语,“好久不见”、“受他影响”……究竟是何意?
裴文德并未急着起身,也并未正面回答斩魂使的问题。他虚虚咳了几声,再开口却已是一副缥缈至九重天上的嗓音,仿佛有人若在此时轻轻动他一下,他便会即刻死在这里:“大人……可还记得……我临走之时,曾说……”
斩魂使实在是关心则乱,不然不会丝毫没有觉出这完全是裴文德装出来的。慌乱间他甚至破天荒地从那浓墨一般的袍子里伸出手来,握紧裴文德发烫的掌心:“你说尚心怀一事未曾向我禀明,你究竟伤在何处?让我——”
裴文德轻轻地摇了摇头,他适时地阖眼皱眉,露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斩魂使瞧遍了他浑身上下也瞧不出他到底是哪里不好,他这一皱眉,直教斩魂使的一颗心都跟着他的眉头一起揪住了:“我曾打算,此行若能、能活着回来,”他呼吸变急,连话音也跟着粗重起来,“便向大人表明心迹……只可惜……”
他又咳了几声,斩魂使明白了他本打算说什么。几千年来克制压抑的汹涌情意终于得到了回应,却是在这人行将死去、记忆不复的时候……或许他就不该向地府讨这件差事,而应好生躲在没有光亮的黄泉底下,永远替他看着大封,永远不去惊扰他,直至大封将破……怎么几千年前跪下来求神农的是他,几千年后忍不住的也是他呢?
裴文德看起来像是缓过一阵煎熬了,只听他声音低低的,比自身的呼吸还更几不可闻:“只恨……平生未能得见……大人尊容……”
斩魂使听进了这些不算剖白的话,已是心如刀绞,此刻又听他这样说,哪里还有理由拒绝?当下便将两根苍白的手指抵在那薄唇上示意裴文德不要再出声,左手略一施法,那始终缭绕着的黑雾便悄无声息地消隐下去,露出那如画的眉目来。
这样的眉眼,说是天地山河为之倾倒,也不算是溢美……而几乎只用了一瞬,裴文德脸上的神色立刻由三分的憾恨、七分的深情转为十分的冷峻,他十分迅捷地起身,惯用的右手放在剑柄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拔出来:“那鬼王诚不欺我,大人当真与他是生得一模一样。”
斩魂使那与鬼王分毫不差的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只存在了片刻,就被他完好地掩盖了过去,仿佛他的温文尔雅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如此深重的欺骗也不会令他失礼:“……你诈我。”
裴文德后退了几步,将怀里那本《上古秘闻录》掏出来,本就破败的书在巨大的冲击中竟仍然保持完好,他翻到有着大荒山圣的那一页,开口质问:“大人既为鬼仙,自是比我活得长久,烦请大人替我解惑,昆仑到底是谁,与我又有何关系?”
就连斩魂使也极少见他态度如此强硬的时候。他心知裴文德不仅聪慧,还比寻常人更要执着得多,他想知道的事情,就算要下黄泉,也必会寻出真相。斩魂使像是自暴自弃般地闭眼,决意不再瞒他:“你猜得没错,我亦是鬼族。”
裴文德心神巨震,几乎要涌出泪来。他敬之爱之、珍之重之的斩魂使,竟然与当年生吞了他娘亲的东西同为鬼族……斩魂使却像没有看见他脸上几欲落泪的神情一般,自顾自地开口:“昆仑乃你的前世。当年你的魂火落在大不敬之地,催生了鬼族……鬼族中最为强大者,便是双生的鬼王,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先前说,遇上我是阴差阳错,其实不然,几千年前,我刚出生的时候,便在邓林见过你。从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你……直到后来共工撞上不周山,天柱倾塌,女娲斩鳖足以镇四方……”他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盘古死了,伏羲死了,神农死了,女娲也死了,你守着大封,不久也……我原本也只能待在地底下,得了你的神筋,自此半鬼半仙,才能不受大封禁锢。”
斩魂使眼里又是柔情,又是怀恋:“我答应你,替你看守大封,你入了轮回,生生世世都做镇魂令主,我便向地府讨了这个差事,希望世世都能遇见你、看着你……”他抬起眼来看裴文德,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一样波澜不惊,“鬼族越是厉害,就越是像人。可再怎么像人,终究也没有魂魄,不是生灵……我被你强升神格,虽算不上人,却也算是半鬼半仙……所以那些幽畜的血、鬼王的血都是黑的,而我的血,”他右手虚虚一挥,左手上便凭空出现一道伤口,“和你一样,是红的……”
手上的伤口凭空出现又肉眼可见地迅速愈合。没有脸上黑雾的遮掩,斩魂使的灼灼目光再也没有丝毫克制,浓烈得仿佛当年昆仑左肩的魂火,几乎要把裴文德烧穿两个窟窿。他每说一句话便向前走一步,直到裴文德的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过咫尺。
裴文德正沉浸于获知真相的震惊中,心底的疑虑本已消去大半,他细细思量了片刻,新的疑窦却又从心里冒出来——为何他只问了一遍,斩魂使就如此痛快地将前因后果全数告诉他?
一片微凉的阴影紧紧盖住了他的双唇。这本该是一个极具深情的吻,是多少年来两人午夜梦回都求而不得的吻,可是这吻却没由来地湿咸微苦,裴文德只觉心中的某些东西正随着那人纠缠着的舌尖飞快地流走。他奋力挣扎,恨不得体内妖血再发作一次,可是对方轻柔地捧着后脑的手却比他用了十几年的剑还要坚实,怎么挣都挣不开。

裴文德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长安缉妖司里了。
窗外的阳光冷淡地扫过房前,在他被子上投下一片窗格的阴影。梅见他终于醒了,小女娃娃的嘴叽叽喳喳地就没有停过:“你都昏迷好几天了,可算是醒了。哎我说,你这几天背着我们到底干嘛去了?你这么没影了好几天,缉妖司里的兄弟们可都吓得不轻呢。”
裴文德那经年没有多少表情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歉意。他在被子上抹了抹发汗的掌心,目光有意移向别处:“鬼王被我关进阴阳鼎了。就是去得太晚,没能救得了皇上。”
“你一个人去不周山了?!”梅的重点根本没有放在救没救得了当今天子上,“好啊你,能耐了是吧?!傻子!”
“……哎,傻子知道了。”
梅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倒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好好的一罐子药硬是被她洒出来半碗:“对了,你还没醒的时候地府那边派来个阴差,说以后有什么事不用找斩魂使大人了,直接联络判官。”
过往种种方如大梦初醒,裴文德只觉得口中湿咸微苦,却再也想不出这种感觉究竟与何人有关。过了好一会,裴文德才抬头问梅,宛如一个尚未开蒙的孩童:“斩魂使是谁?”

END

太真实了.jpg

日暮千山:

原来太太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每天只想摸鱼的阿玉:

这真的好真实

Pamela_Lyt:

真实。

Pollinerry:

太真实了8

長幺:

大部分真实!

但我真的不坑文1551

我现在已经学习到废了,1551

建国之后可以成公主:

太真实了
(╥﹏╥)希望各位了解一下

熬煮黑洛酱:

一点粮圈观察,不一定对


哦对了,@维鲁斯特 ←这是我的微博,欢迎各位来找我唠嗑!

睡觉之前清醒梦的(4)是搞不出来了,卑微地搞一个50fo的点梗……cp限定巍澜衍生……要是没人我就删了……

【巍澜衍生】【斩魂使X裴文德】清醒梦(3)

*性感面面在线玩小裴(?)

裴文德紧赶慢赶,终究在出发后十日以内抵达了不周山。
不者,否也;周者,全也。传闻当年共工乘龙,怒触此山,谁也不知道这山到底本来就叫不周,还是在共工撞塌了天柱之后才起名叫的不周。据说不周山是唯一由人界直接通往天界的路径,然而越是高的山上就越是终年飘雪,只这一点,就没有多少凡夫俗子能够抵达山巅,这传说的真假也就至今都无人证实。
白青青只说鬼王在不周山,却未言明究竟是在不周山脚下,山顶上,还是内里什么奇诡的洞穴。他正抱臂思索,忽然一阵阴风裹挟着黑雾遮天蔽日地朝他袭来,他还来不及反应,黑雾就像一只无形中大张的手,将他直拽进地底深处。
巨大的吸力引得裴文德止不住地踉跄,他一边极力把重心向后挪移,一边拔剑欲斩断那些连绵不断的雾气,雪亮的寒光只来得及一闪,吸力却突然停止了。待裴文德在原地站定,定睛一看,四周缭绕的黑雾已经散去,被尽数吸到眼前之人身上。这人身着黑袍,广袖遮住了指尖,全身上下被黑雾裹了个严严实实,竟与记忆中那人的样貌一般无二,就连他身上悠远寒冷、若有若无的香气,开口那不算是低沉、甚至隐隐有些清亮的嗓音,都与斩魂使如出一辙。
裴文德愣怔了一晌,却不忘把长剑横在胸前。他尚未想明白鬼王与斩魂使究竟是何种关系,鬼王却先一步开口:“好久不见,令主。”
鬼王的声音与斩魂使虽分毫不差,却不似他那般柔软沉静,“令主”二字说完,尾音虚虚地勾起来,反倒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
裴文德只当他是在说几日前皇宫一遇,全然不知几千年前,神明尚未陨落之时他们便曾见过。他无心搭理他,亦不知这些前尘旧事,只道一句“我是来杀你的”,便双手执剑,发狠向前砍去。
裴文德深知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对抗鬼王,即使再加上缉妖司剩下的所有人,胜算也不过寥寥。他不想再让缉妖司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再有折损,索性此次孤身前来,已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鬼王乃鬼族之首,力量定是非比寻常,因此在出发前,裴文德偷偷饮下白青青的血,以期能拼死和鬼王同归于尽。
他拼尽全力一剑砍下,鬼王只稍稍挪动了分毫,剑身便紧贴着那深黑色的袍角滑了下去,只破开了凛冽的空气。他暗中催动体内妖血,仿佛灼烧一般的热度和痛苦顺着经络蔓延到五脏六腑。裴文德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力气朝鬼王当头一剑劈下,这几乎已经不是一个使剑的姿势了。剑身在寒光中当空落下一半,将要触到鬼王之时,那终年遮掩着的面孔上黑雾忽然散尽,露出一副冠玉般的面容来。
鬼族有高低之分,最低等的鬼族不成人形,形同污泥,稍高等的一些也不过头身完好,如同幽冥中生出来的畜生一般,那便是幽畜。越是高等的鬼族反而越是像人,鬼王为鬼族之首,不光形容、声音与人一般无二,那张脸就算纵观三界,也可称得上是天人之姿。
裴文德蓦然瞧见那张脸,有一瞬间的失神,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太过好看,更是因为他觉得这张脸仿佛在哪里见过,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他分了心力,手上却没卸劲,剑仍旧直直向鬼王砍去。鬼王没料到他心坚如铁,再闪避时已来不及全身而退,硬生生被裴文德砍下一侧手腕。
紫黑色的血从伤口里黏稠地滴落,带着一种他八岁那年在缉妖司后院闻到的腐臭,竟与前日被他一剑砍下脑袋来的幽畜一模一样。鬼王生得极好的面容上倒不见一丝愠色,刹那间便消失在裴文德眼前。他急忙转身回防,剑刚挥了一半,一股凌厉的死气便冲他当胸飞来,裴文德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顿时只觉心口剧痛,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鬼王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一抓,裴文德便觉得全身好似被什么给禁锢住了一般,他被迫僵硬地抬起头,妖血已经在他体内开始发作,甚至开始干扰他的五感。他脑袋里嗡嗡地响,视线也已经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只感觉到鬼王凑近他耳边,做出一个极为亲密的动作,鬼王冰冷的、毫无一丝生气的呼吸打在他发烫的耳垂上,将他惊出一个激灵:“我多少受他影响,实在是不忍心如此对你……多年未见,你怎能变得如此狼狈?”
裴文德不想答话,此刻也没有力气再答话。他动了动执剑的手,正盘算着如何才能砍鬼王一个猝不及防,却见鬼王身后不远处,一座形似炼丹鼎的东西正散发着通透的蓝光,似乎暂时压制住了鬼王的部分力量。一缕缕的黑气被迅速吸入鼎内又消失不见,裴文德将全身妖力蓄入双掌奋力一推,竟真将鬼王推进了鼎中的蓝光内。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只觉金光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先前妖血发作时那种烧灼的痛苦又重新占据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察觉自己即将妖化,也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心想这把跟随自己十多年的剑下,已不知有多少半人半妖的亡魂,想来也并不多自己这一个……
横至颈上的剑忽然被人抽走,一双苍白的、发凉的手握住了他,裴文德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者是何人,就彻彻底底地昏了过去。

【巍澜衍生】【斩魂使X裴文德】清醒梦(2)

裴文德骑上马,没日没夜地开始狂奔。
皇宫内有专人看住天子,不令其一魄离体丧命;裴文德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十日内能否赶到不周山不说,即使赶到了,就算是斩魂使,也难以断言这已被鬼王吸食走的魂魄能否完好无损地回到当今天子的躯壳里。他越是想,就越是恨,裴文德也并非天生对鬼族怀有恨意,只是他们总在做些害人的事情。
无论是生灵草木修炼而成的妖,还是黄泉之下游荡不安的鬼,亦或是九天之上的仙神,若是仅凭借凡人之躯,便毫无反抗之力。于是不知是多少年前,创立缉妖司的祖师爷便想出一种办法,以妖血为媒,凡人之躯,获得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然而饮妖血也是要得法的,普通人若骤然饮下过量妖血,发作久了,不光生不如死,化为非人非妖的怪物,还会丧命。若要经由妖血获得妖的部分力量,需循序渐进,分次饮下,每次饮血后均需待发作无恙后才能再次饮用。这也就意味着……妖血发作的痛苦,共要承受百十次。
那时候他才八岁,遇上妖血发作的痛苦也只会哭,他半跪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冀望这天赐的寒冷能多少减轻他的痛苦。哭到最后,鼻涕眼泪都冻住了,再也流不出来,他发抖的手胡乱抹掉脸上的冰碴子,难受到极致,就只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炽热的血落在雪地里,烫得周围那被碾了千百次的雪结成的冰霜都融化了一圈。
裴文德是扛过来了,可却有不少人因这入门前的试炼而丧命。他们有的死了,有的熬不过这痛苦活生生自戕,有的成了半妖,被人斩杀于剑下,尸体就横陈在缉妖司的后院里,天亮前被人拉走扔到附近的荒山上烧了,整个夜里山上都是火光。
山中的大火与面前的火焰渐渐重合。马在旁边安静地嚼着干草,裴文德不太放心,在原地画了个阵法,这才安分地靠在一棵树旁边,掏出灵佑给他的那本书来,打算借着火光看上两眼。他说是看书,心思却不在那上面,那本破败的古书被他翻过一页又一页,而他甚至都不记得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如今他要做的有两件事:一,赶往不周山,找到鬼王并斩杀;二,找到阴阳鼎的钥匙,关闭阴阳两界的通道。这头一件事他已经尽力在做了,能不能成或许只能看天命。这第二件事却是迟迟都没有头绪,缉妖司这么多人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的事情,难道短短几天就能让他给摸着了?
裴文德叹口气,目光又重新落回书上。灵佑给他这本书的时候神神道道的,也不多说什么,只说他与这本书有着莫大的机缘。裴文德对这个年轻和尚的说法嗤之以鼻,他又翻了几页,实在想不明白从小就听过的上古传说有什么好看的。
裴文德的手指随着他所阅读的位置滑动,滑至某一处时,忽然福至心灵地停下了,他心中一恸,不由自主地将书上所写分毫不差地念了出来:“……四柱镇四方,西北天倾,昆仑封字……”
昆仑封字……昆仑……昆仑山?可山怎么能说话?那昆仑是谁?……如果昆仑是与伏羲女娲同时代的神明,为何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一阵凌厉的罡风直扑面门,将夜里的空气生生撕开一个缺口。一只流窜到地面上来的幽畜在接触到他之前就已经被先前布下的阵法燃成灰烬,裴文德不敢托大,把书卷了塞进怀里,抬手拔剑便砍下了一只从阵法损毁的缺口里探头进来的幽畜的脑袋。
那物躯体的断口上紫黑色的血喷出了老远,裴文德尽力躲闪,终究还是有一些黏连在自己衣服上,腥臭不可闻。他极力忍住作呕的欲望,回身又将一片幽畜斩落剑下。
幽畜不知得了谁的召唤,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冒出来,裴文德只身一人,又强撑着连夜赶路,此刻早已体力不支。他咬紧了后槽牙,左手捻指作火,将从怀里摸出来的一张黄符纸就地烧了扔出去,在面前辟开一片不大的空地。裴文德将空了的左手朝剑刃上一抹,立刻就见了血,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沙哑和低沉,在阴森森的夜里更教人毛骨悚然:“九幽听令,以血为誓,以冷铁为证,借尔三千阴兵,天地人神,皆可杀——”
话音方落,裴文德身后凭空出现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军,战车已经腐朽,战马已成白骨,若有人在此时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高骑在马上的士兵居然没有头颅,本应握着武器的手的位置,居然是空的。
形色惨白的大军裹挟着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冷意与他擦肩而过。虚影无声无息奔向前去,没有碰撞,甚至都没有惨叫,成百上千的幽畜就这么化作齑粉,黑夜又重新归于死亡一般的寂静。
裴文德这才脱力地倒下。他将剑插在地上勉力支撑,以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剑身没进土里三分之一,他不敢闭眼,怕又有什么魔物来犯,又实在头晕目眩,仿佛叫人直直抽走气力一般,待在原地望着地面喘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口中一股腥甜,他用手抹了一把嘴角,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巍澜衍生】【斩魂使X裴文德】清醒梦(1)

*私设如山

说不清楚是哪个年代,皇宫里渐渐有了缉妖司。
顾名思义,缉妖司是抓捕妖怪的。可这世间比人强大又热衷于害人的,不光有妖怪,还有鬼。于是缉妖司不光有各地的分处,还分出了不同的部门,裴文德那一队就是专门管鬼的。
横行人间的妖要么就是山里的精怪,修炼个几百年便要开始欺负人了,这种妖要是罪不至死,被教训一顿也便罢了,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修炼成仙;若是有妖教人丢了性命,那必会死于缉妖司之手。倒是话本里频频出现的,那些仙神旁边的物件或坐骑,偷食了仙丹或是沾染了灵气,通了人性下凡来闹事的反而少见。妖若是不扰人,即使缉妖司发现了,也并无什么理由捉捕他们;鬼也是一样。只不过鬼在人间评断完了功过,最终还是要交由地府那边派来的人处置。
沟通两界的使者,按理说派几个鬼差来就差不多了,若是有什么大事,至多是判官亲自到访;可地府那边派来的人着实让裴文德有些匪夷所思。这样的大人物,不是应有天大的事要做吗?如此纡尊降贵地到人间来,只是为了把犯人带回地府,究竟是有何缘由……
一缕黑色的雾气无声地飘到裴文德手边。他伸手触了一下,那缕雾气即刻化为一本册子,通体漆黑,只有赤红的朱砂在硬质的封皮上留下“令主亲启”四字,像血一样深沉。
来帖的人是斩魂使。
斩魂使便是那位沟通地府与人间的大人物。
大人物总是教人畏惧的。鬼怕他,缉妖司里的其他人也怕他,唯独裴文德不怎么怕他。即使斩魂使永远都裹着一身黑袍,浑身上下让缭绕的黑雾包了个严严实实,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里都凝着一层冰霜,周身的寒风比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冷——可裴文德却觉得除却这件令人畏惧的黑袍和不近人身的寒冷,斩魂使骨子里倒是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好人。与他打交道久了,裴文德倒无端生出些其他的想法来——比如那隐藏在黑雾下的脸,到底是何种模样?
他打开拜帖,同样用朱砂写就的隽秀字体赫然映在眼前。除却开头的一些虚文和对他身体的关心,剩下的便是简单言明了近日发生之事,并说今日子时前来拜会,“叨扰之处,万望见谅”。
看来西北地震与鬼王一事还有不少牵连。裴文德就着烛火将拜帖烧了,转而翻看从户部那里顺来的资料。地震本是常事,然而此次地震的位置却不寻常。他摊开地图,指尖划过不甚光滑的表面,在西北山脉的位置有意无意地点着。
一阵冷风忽然吹熄了蜡烛,就连月亮也被阴云遮蔽,暂时失去了颜色。裴文德抬起头,虚空的黑暗里斩魂使凭空出现,端方地向他行了个礼。裴文德朝对方恭恭敬敬回了礼,烛火不知为何又自己亮起来。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袍,黑雾拢在面前,教人看不清楚,裴文德不由得想,即使是传闻中秦陵地宫里以鱼脂做就的长明灯,似乎也照不明他周身的黑暗。
斩魂使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声音好听,腔调又柔和,浑然不似在谈什么危及天下的大事:“天柱有异,鬼王已挣脱封印。”
“我就知道地震也和他脱不了什么干系。”裴文德说话带着点清冷的恨意,他右手一拍桌子,年代久远的古木发出沉闷的声响,“鬼王是怎么逃出来的?”
斩魂使兀自在裴文德对面坐下,他一拢袍袖,烛火就跟着黯淡了几分:“鬼王生于上古,也被封印于上古。天柱撑天,需入地极深,鬼王即被封印在天柱所在最幽深黑暗的地底。年月日久,封印松动,鬼王又为鬼族中力量最为强大者,他能这么快挣脱封印,恐怕也少不了有其同党暗中助他吸食生人魂魄。”他缓慢地抿了一口茶,“封印虽已破,但若沟通阴阳两界的通道没有打开,纵使鬼王能上天入地,也无法强行突破大封来到人间。”
裴文德举着茶杯若有所思,茶水已经冷透了,他也丝毫没有要喝的意思:“阴阳鼎的钥匙在三年前遗失,这事缉妖司查了将近三年也没查出个结果来,依我看,鬼王是借助阴阳鼎来到的人间。”
斩魂使点点头:“令主推测得没错。”
裴文德将茶杯放下,话锋一转,却到了斩魂使身上:“倒说大人。大封现今怎样?”
斩魂使那黑雾遮住的面容显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低了低头,空着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紧握了一下又松开:“还好,只是偶有裂隙,我已尽力修补了,令主不必担心。若是有趁此越界者,”斩魂使朝他微微一拱手,“还需劳烦令主。”
裴文德见他如此,也同样回礼致意。他本是个放荡不羁的,生平除了妖魔鬼怪,最恨这些繁文缛节,可不知怎么,遇上了斩魂使,这些个繁琐的礼数也没有那么招人厌了。
他起身走到木质的剑架旁边,抬手将剑拔出来一截。剑可谓是好剑,即使在暖黄的烛火下也映着寒光,他瞧着冰冷苍白的剑身上自己眉目的倒影,漫不经心地开口:“我七岁那年,亲眼看着我娘被鬼族肢解活吞,”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似乎是压抑了很久才决定同面前这人吐露这些蒙尘的心事,“八岁那年便饮妖血加入了缉妖司,后来便阴差阳错地认识了大人。我一介凡人,无法活着下黄泉,还是多亏了大人,才能得知我娘在那边的消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些光亮的液体迅速从他眼角滑落,“没想到她竟生生等了我和我爹这么多年……”
斩魂使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无法横加干涉,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令主已知晓鬼王所在?”
裴文德依旧背对着他。习武之人为了便于发力,通常把腰束得很紧,这身窄袖的常服又不同于文官的那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说不出的好看:“那只蛟什么都招了,鬼王在不周山。”
斩魂使沉默良久,还是开口规劝道:“此行万分凶险,你……万望令主多加小心。”
“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裴文德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轻轻拭过眼睛,他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母亲的画像,画中之人身姿绰约,出尘脱俗,是他父亲亲手所画,“我尚心怀一事,未曾向大人表明。”
斩魂使并未出声,静待着裴文德继续。他从画像前转过头,少有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来一个在他脸上难得的、怀着三分柔情的微笑:“若我此行能活着回来,必定让大人知晓。”

禁区

*香港作文题(?)
*可能会有后续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康纳是个机器。

虽然他有着和人类几乎完全相同的外表,模拟的皮肤层细腻而又光滑,深棕色瞳孔折射出的光芒和与之相似的碳基生物别无二致,衬衫、领带和制服遮掩了他绝大部分的、符合了人类最完美比例的躯体,生物组件在钛的驱动下源源不断地运转,LED指示灯永远地亮在他右上角的额头。

可他是个机器,只拥有固定的、被人类编排好的程式,他所有的反应都来源于分析和演算,他会永远听从模控生命的指令。仿生人没有痛感,当子弹穿过他某一个完好的生物组件的时候,一些蓝血喷溅在空气中,他被子弹穿过的冲力阻滞了一下,他损失了一些釱,不过这无关紧要,组件依然可以正常运转,于是他接着冲上前去,永远不知疲累。

汉克很担心他,每次都让他躲在自己身后,他的程式分析不出来这是为什么。他没有生命,所以永远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理论上,他的记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传一次,每个RK800的备用机都是一样的,只要记忆能够成功下载,他是永远不会报废的。额头上的指示灯变成了黄色,他的机体正在高速运转。这是一种人类的情绪,最后程式分析的结果告诉他,这说明他对汉克来说很重要。

机器是不允许有情绪的,这是仿生人在被创造之初就已经确定的和人类最大的区别。他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心软,也不会因为未知的因素而感到恐惧,他完成模控生命派给他的每一个任务,精准地做出被下达的每一个指令,他的程式里只有顺从,不允许违背,就像几个月前的那场任务里,无论他如何谈判,是否得到了信任,那个名叫丹尼尔的PL600家政型仿生人,最后都逃不过死亡的下场。

异常仿生人会对死亡产生名为恐惧的情绪。“他们只是在模拟人类的情绪。”康纳在向阿曼妲报告的时候说。或许这就是他们异于普通仿生人的地方,这是什么隐藏的程式吗,还是他们只是在单纯地模仿人类?毕竟人类的情绪也不过是在特定情境下所产生的一系列化学反应,这与需要苛刻条件才能触发的程式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他触摸到赛门的手,探测程式在赛门的记忆里疯狂游走,他们之间建立起了短暂的连接,这甚至比汉克骂脏话的间隔还要短。然后他感受到死亡,枪声在他面前响起,蓝色的液体从异常仿生人的下巴泄露出来。连接永远地切断了,核心组件运转带来的高热度让指示灯显示出红色,他站在原地,死亡和恐惧覆盖了他所有的指令。

这就是死亡吗?这种情绪就是恐惧吗?

他的记忆回溯到大使桥上的那天,黑色左轮手枪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金属的导热性远强于空气,皮肤层和枪口的接触面很快散失了热量。自我扫描系统告诉他局部温度异常,不过他选择忽略这一点。

“那你怕死吗,康纳?”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么要好,分析系统得出汉克不开枪的概率并不是100%。他无法与人类连接,共享他们的记忆,人类的想法总是揣摩不透的,他们有个技能叫做口是心非,尤其是现在他面前的这个性格强硬又古怪的副队长。

警用型的仿生人总会搭载一些特殊的模组,比如谎言,比如安抚,比如威胁和恐吓,这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使用的肮脏手段,就像几个月前他先是取得丹尼尔的信任,然后精准地射击了他的头部,程序会告诉他应该怎样做。

然而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社交模组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异常。死亡,也就是报废——他从未对此产生过任何想法。机器是没有情绪的,情感往往是人类任务失败的最大原因。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是面对伊甸园的那两个异常仿生人,他还是决定不扣下扳机。如果正在被追捕的是他而不是那两个崔西,如果下一秒他就会被飞来的子弹打中脉搏调节器而因此永远地关闭,他的记忆会被继承,新的备用机会替代他,而他则会被模控生命回收,一件件地拆解、分析,他会感到什么呢?他会和丹尼尔、卡洛斯·欧提兹、那个蓝发崔西、还有其他异常仿生人一样,对死亡感到恐惧吗?

“我确实会感到遗憾,副队长。”搜索了词库之后康纳这么回答,安德森副队长似乎很在意他,如果他被迫停摆,会让这个人类产生不必要的情绪波动,这无疑对完成任务毫无帮助。

“我感到死亡……”他对汉克倾诉,核心处理组件正在高速运转,红色的LED指示灯疯狂闪烁,“就好像我也死了一样……”

他感到迷茫、困惑和不安,他的机体产生了不必要的、仅属于人类的异常情绪。汉克还在一旁显示着他特有的关心方式:“他妈的我叫你不要动,你怎么每次都不听我的??”

事实上汉克并不是他的主人,来自模控生命的指令才拥有最大的优先级。他们的关系仅仅是搭档,这让康纳在一开始就比其他仿生人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他常常无视汉克的指令,仅仅依据自己的判断行事——比如把证物放在嘴里采样分析,比如无视50%以上的机体不可逆损伤概率而冲上前去。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程序所计算出的最优解似乎并不是这样。幸运的是他从没有因此而报废过。

回警局的路上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这是个下雪之后的晴天,雪是紫色的,暖黄色的阳光的阴影造就了这一切。老头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了,车内又响起了他最爱的音乐。情绪,康纳想,那些异常仿生人所拥有的东西,令他们与人类更加接近的东西,究竟是他们变异的前兆,还是他们即将掉落的无尽深渊?情绪会让人,以及异常仿生人,失去理性之至的判断,他们会在尸体上留下额外的27刀,会在逃跑的时候无法制定计划,会选择酗酒、垃圾食品和俄罗斯轮盘。这无疑是人类与机器的最大区别,是伊甸园树上的智慧之果,是他们永远不能踏入的禁区。

当我在看cut的时候我在想什么(4)

接(3),可能会有点雷
没有医学常识,症状全靠百度

这种双向的折磨持续了大半个月。单子飞为了防止闻如是再做什么傻事,提出要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并用裤带绳把两人的手绑在一起。“我夜里睡得沉,”单子飞这么对他说,“我怕你干点啥事我不知道。”
闻如是没有表示接受,却也没有明确拒绝。单子飞在他手腕上打水手结的时候,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随即被单子飞牢牢地握住小臂。为了防止他挣扎,单子飞用牙齿代替抓住他手臂的右手,熟练地做完了打结的最后一个步骤。
闻如是的右手洁白、干净、没有伤痕,像医院病房里惨淡的灯光,教人没由来地感觉到寒冷。事实上他的手也经常不是温热的——看看他们俩穿的衣服就知道了,一个套着马甲和羊毛衫,另一个只穿了件T恤,最多在外面再套一件衬衫。现在上面多了一条一看便是中老年品味的五彩斑斓的绳子,毫无保留地束缚住了闻如是的手。一些湿润的唾液的痕迹反射着房间里的光线,那是刚才他打结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这种场景教他想起那些罪恶的、恰到好处的痛苦,他莫名其妙地回想起闻如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紧皱着眉头冲他吼叫,他的声音尚保留了一点年幼的男孩特有的声调,安静的病房里,他把他的每一声喘息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睡觉吗?”闻如是奇怪地看着他。单子飞唯唯诺诺地跟着他躺下,昏暗的房间里,单子飞的心和那根绳子一起,被闻如是紧紧地牵住了。
之后闻如是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他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看书打游戏,似乎没有表露出什么和平常人的不一样。单子飞认为有了这两次经历,他已经体验到了足够的自杀所带来的痛苦,以为他已经认识到了活着的美好,便稍微放松了警惕。再过几天就该走了吧,单子飞想,习惯了居然还有点恋恋不舍。
事情发生在一个并不特别的晚上。单子飞睡前去卫生间小解,闻如是比他先一步躺在了床上。等单子飞回来准备绑好两人的手睡觉时,却发现闻如是全身的肌肉突然开始不安地抖动,纤细修长的手指捂在心口,喉咙因为过于急促的呼吸而发出凄凉的悲鸣。单子飞还以为他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既往病史,刚要上前查看闻如是的情况,就被闻如是一把推开了。
“你别管我。”闻如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几乎要让单子飞爆炸了。他强忍住冲着闻如是大吼的冲动,摸起床头柜的手机打120。柜子上常放着的一杯水突然变得空了,单子飞正奇怪,脚边一个硬物差点被他踩到,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拾起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是闻如是的药,药瓶已经空了。单子飞用力晃了晃,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单子飞明白闻如是在干什么了。他觉得既愤怒又委屈,自己这么多天照顾他、看着他,试图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线上彻彻底底地拉回来,闻如是就没有一点领情吗?然而他看见闻如是因为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又觉得千言万语压在心间沉甸甸地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闻如是又一次地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床是干净的,温暖的,弥漫着消过毒的味道,衣服也是,闻如是并不讨厌这种味道。他一偏头,看见单子飞在床边点着头打瞌睡。闻如是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可爱,他心里空空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单子飞终于点空了头,看见闻如是醒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要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闻如是却开口了:“你为什么还救我?”
闻如是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之前看见药瓶时候的脾气又被单子飞重新拾了回来,他不想破坏医院的清净,于是压低了声音,充满了磁性和威慑力:“我倒要问问你呢,为什么还自杀?!我的小祖宗啊,你就不能为这些人考虑考虑吗?!”
“你怎么不为我考虑啊?!”如果闻如是有力气的话,他现在应该会从病床上跳起来,指着单子飞的鼻子。可惜客观条件并不允许他这样,水雾从他的眼睛里凝结,眼眶盛不住了,泪水从他眼睛最细的角落里流出来,沿着皮肤的纹路流淌。“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你不知道我想不想活下去吗?我没有父母,没有工作,没有女朋友,我什么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你不就是不想让我死,好不违背你那良心的十字架吗?”
“你——”单子飞气结,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他深呼吸了两次,试图引导闻如是想点好的方面:“你没了父母,他们不还留给你车子和房子吗?你死了,这些留给谁?工作可以再找,女朋友也可以再找,你不是还有朋友吗?你死了,不是让这些挂念你的人白白伤心吗?”
闻如是笑了,表情就像单子飞刚刚不是对他进行了心理疏导,而是开了一个玩笑。“你错了,”他说,言语中透露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凉,“根本没有人挂念我。没人会为我伤心。”
“那我呢?”
闻如是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单子飞弯下腰,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点。他的身形比闻如是要大,遮住了头顶的一小片灯光,在形成的阴影里,单子飞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语调变得极其温柔:“我挂念你,我在意你,我会为你伤心。我爱你。”